異教徒之舞: Recha's case

If misanthropy or melancholy shall prevail, oft neither conquers, and phantasy, which often mingles in the strife, makes sentimentalists, by which the head now plays the part of heart, and then the heart of head. Oh, ill exchange! The last, I can discern, is Recha's case. She's fallen into sentimentalism.

一首關于體驗之歌的歌:致Nick Drake

Nick:

至少可以確定,你離開的那一刻,應該是不恐懼的。朋友們說,臨死前的幾天,你寫信說要積極重返生活,回到倫敦。自殺的可能性排出了之後,人們判斷,你可能是為了抓住那個被再次襲來的恐懼所淹沒的希望,吞嚥了幾倍於平日劑量的amitriptyline,一種抑鬱症的處方藥。 於是你離開了,我希望那一刻,那蔓延的恐懼被你抓住了。

你離開的時候,甚至連一場被錄製的表演也沒有。我回頭看,你只有靜止的黑白色鏡頭。我想你一定知道Blake筆下的吟遊詩人,那個歌唱“體驗之歌”的。

嗯,的確是這樣。人們說你修英國文學,你喜歡他。我聽出來,是從你的cello song,你要騎著海浪的冠子駛向天際;倫敦mayfair裡降下的雨水和肥碩的灌木,還有你的粉紅色的月亮。我唸給你聽。用最柔軟的聲音。因為你對我們,也是這樣。

Songs of Experience –Introduction

by William Blake

Hear the voice of the Bard,
Who present, past, and future, sees;
Whose ears have heard
The Holy Word
That walked among the ancient trees;

Calling the lapsed soul,
And weeping in the evening dew;
That might control
The starry pole,
And fallen, fallen light renew!

‘O Earth, O Earth, return!
Arise from out the dewy grass!
Night is worn,
And the morn
Rises from the slumbrous mass.

‘Turn away no more;
Why wilt thou turn away?
The starry floor,
The watery shore,
Is given thee till the break of day.’

Blake的詩人歌唱,倫敦的哭聲和叫賣聲、掃煙囪的孩子,集聚城市上空的陰鬱人類的抽象和意識,都給彼此顯示出一個可以描摹的形質——影射出彼此的面孔。我聽的出,你也是這樣。你的那些名字,那些沙粒和花朵,那些不同的樂器的姿態,還有你的音符,互相撫摩、擦拭出對方的光亮。

你的體驗之歌,和布萊克尋找的那些,都來自一些古老的種子,(誰又不是呢,離開這些還有什麼?)但是你得承認,它們卻在不同的空氣和土壤裡濕度裡抽枝發芽。你眼下的那些姿態、那些聲響,你喜歡的,你厭惡的,你不能抵賴,是它們讓你出生。你需要空氣,無論它們多麼的稀薄和貧瘠。

從這些歌聲裡,你是不是已經想到,我們歌唱的到底是什麼?人們的荒唐在於,不認真的時候不去想,太過認真,就想不明白,我們的體驗,浸泡在一條巨大的慢慢流淌的河水裡。語言,象徵,政治,情緒,那些個人們現在經常說的詞彙,都在其中。更多的時候,它們就像一些不斷打製的膠盤,我們都被一根讀取數據的鋼針敲擊。區別在於,你用自己的速度,劃出自己的軌道來。我時常在想,如果你走出這張膠盤,知道這個軌道的來歷和頂針的構造,會不會讓你知道如何挪動自己?會不會讓你活得久一些?

你沒有離開。你闡釋和思考它們,那些所有人的膠盤,不是所有人都在做這些費心的事。你尋找旋律、詞彙、故事之間的秘密,因為你是詩人。今天的詩歌不再歌唱,那秘密被一些別的甚麼東西所彰顯或者隱藏。而你回到口吻、音符,笛子和弦樂的對話當中。人們通過你喜歡布萊克來說你接納“英國浪漫主義的傳統”,這話沒錯,不過不能讓我更加認同你。你和他們一樣尋找詞彙和事物的道理,他們鍛造你對他們的認識,然後是對自己的認識。就像是我剛才說的,他們給你空氣,你決定把它們化作淚珠,或者澆灌花朵的雨水。可是,你也執拗地挪動和刻划自己的那一張。你的時代,那些留聲機的指針,讓你成了卡夫卡。誰又說卡夫卡沒有聽到過體驗之歌呢?我想到了他,因為我聽了你的那一首飛翔 (fly )。Blake升上天空的姿態,你分享不了,因為你已經打心眼裡認可,如果飛翔,你就要屏住哭泣(他沒有這樣的假設)。哭泣,只有你的空氣才能供給你的水分。濕度太大,你的翅膀太沈。

River Man

Betty came by on her way
Said she had a word to say
About things today
And fallen leaves.

Said she hadn’t heard the news
Hadn’t had the time to choose
A way to lose
But she believes.

Gonna see the river man
Gonna tell him all I can
About the plan
For lilac time.

If he tells me all he knows
’bout the way his river flows
And all night shows
In summertime.

Betty said she prayed today
For the sky to blow away
Or maybe stay
She wasn’t sure.

For when she thought of summer rain
Calling for her mind again
She lost the pain
And stayed for more.

Gonna see the river man
Gonna tell him all I can
’bout the ban
On feeling free.

If he tells me all he knows
About the way his river flows
I don’t suppose
It’s meant for me.

Oh, how they come and go
Oh, how they come and go

這是你讓我認識了你的歌,你寫的時候,你只有21歲。你就這麼來訪,給我說一件事。你的一天,還有那些落下的樹葉。 26歲你離開,26歲我聽到你的歌和你的問題。在這條緩緩流動和沖刷的大河邊,我和你呼吸,在相似的濕度裡。可是我的岸邊,我生長的岸邊,沒有riverman,我也沒有這個開處方的醫生。我興許一樣憂傷,但它沒有名字。

於是我明白,你要承諾給他,你可以找到那個那一樹丁香花開放的時節,你沒法等候。你那麼坦誠,你說,你到最後都沒有辦法決定,想讓頭頂的天空飄散,還是留下。你沒有撒謊的能力,因為你品嘗得到,那些從天空滴落的夏日雨水的甜美,你仰頭張望,Blake也曾張望,在寫下體驗之歌的時候--它們來自那一片你們共有的天空。

你知道真正殘酷的是什麼嗎?我們也許不再開出大劑量,我們可能會慢慢地,把那個刻划你的那一枚鋼針卸掉--這些都需要時間,嗯,難過的是,時間。可是我不得不認可的是,奇特的在於,如果沒有那一切,你也許至今是一個健康的耳順之間的老人,而我,也不曾聽過你的那只歌。

這都不是你的錯,誰讓你是詩人。你有手鼓,你有弦樂,你更有拍打和撥動它們的美麗手指。在你的當下,正如一個德國的老頭子所講的那樣,你看到的是,呼吸的是,一個“融合的地平線。” 對,就是那個已經滲入你所有面孔和眼光的如何也清楚不了離開不了的、閃著微光的茫茫暮色。

我們沒法責怪我們的呼吸。如同你說地,小聲羞赧的說地,“她說她之前沒有得到消息,也就沒有來得及做決定。這一切都是失去。” 你不停地問,他們是如何來的,又是如何離去。我們也許都知道,美好的,逝去的,也許是那個時代,那個惟一的,一個小島上的時代。在你想瞭解的那條大河中,有一支緩緩來自那個遙遠的、半靠著陸地的小島。

那是什麼樣的一個時代呢?我想啊,在那個時代裡,看管河流的人,還可以是那些像你一樣歌唱體驗之歌的吟遊詩人們。他們還遠遠不會打製和復制膠盤(瞧瞧,和你多像)。你還記得布萊克體驗之歌的最後那一段麼,古代詩人們的聲音?

Songs of Experience–The Voice of The Ancient Bard
by William Blake

Youth of delight! come hither
And see the opening morn,
Image of Truth new-born.
Doubt is fled, and clouds of reason,
Dark disputes and artful teazing.
Folly is an endless maze;
Tangled roots perplex her ways;
How many have fallen there!
They stumble all night over bones of the dead;
And feel–they know not what but care;
And wish to lead others, when they should be led.

對,我被你帶走,或者並不被你帶走。因為,他們歌唱的體驗之歌,是肯定和飽滿的快樂或憂傷。而你,歌唱的,已經是一隻關於體驗之歌的歌,單薄,蕭瑟,安靜,如同那個融合在我們所有人視野前方的永遠也辨識不清楚的人類的暮靄。你已經不能唱出那些飽滿的快樂和憂傷。當你讓我知道了這點之後,我被你的單薄的聲音和你的詢問所感動。它們是真相,而虛飾的飽滿在這樣的暮靄下,並不是。你離開四十年後,那些不是真相但是製造真相的,已經太多太多。

就是這些讓我認識了你,讓我看到你時眼眶濕潤。你弭足珍貴。你把悲傷和蕭瑟的歌唱地如此閃亮;真相,在詞語和旋律的魔方中,變得柔軟。但是我決定不被你帶走。我會去尋找我的那一張膠盤,閱讀和觸摸。我會先把它卸下來,從唱盤機的鋼針下,抵觸那不經撫摸和閱讀的、越來越深的劃痕。我想有一天我總會在什麼地方碰到你,和你說說,我的指尖都觸到了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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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克德小鎮三雙鞋

一年以後再來康克德。饒湖一圈,遊人如織。走路功夫,爺爺帶我去河邊釣魚的故事,爸媽兄弟帶安則一起採蘑菇的故事,都慢慢地在一個湖畔樹林的老故事里一同被講了出來。

這一次走過小鎮中心,要比上次熱鬧些,城里有復活節的氣味。房屋外時而有爬上房頂的人造大蜘蛛,時而有張牙舞爪嚇唬鄰居索要糖果的孩子的吸血鬼。城里都是中年朝上的人。城中心的灰色墓地和金色樹葉已經沒有上次和邊和來看到的綺麗。店裡店外,是來自中國大市場的人們所沒有見到的情意。天氣轉涼,毛線帽、長統靴,雨鞋。若說小鎮過去是甚麼人甚麼人的住地,我們會想到不少。梭羅自然可愛,艾默生儒雅,霍桑睿智。再多一些就有附會的嫌疑--事情是真實的,敘說的情感和媒介很有可能是附會的。我不喜用本行擅長搜尋舊日往昔(容易把自己置於附會的情感中),於是細細觀看身邊的買賣、問候、身穿蜜蜂翅膀的小丫頭,小鎮居民們圖書館的忙碌,稍稍矜持的微笑,卻是可以端詳出不少的東西。

在城中心的圖書館,我們蹲在外國語兒童書籍旁,想探探孩子們讀一些甚麼書。我們看到我孩童時他孩童時分別讀過的故事,用我孩童時的語言,用他孩童時的語言。一個中年的圖書管理員經過。安被認為法國人,我被認為日本人。我倆悻悻走開。於是開始討論開來,法國人日本人到是挺配,沒聽說過法國人和中國人,抑或是日本人和意大利人的。於是就又心安理得起來。一起稱道,小鎮圖書館的老圖書館員有看人的見識,能辨大洋兩岸的氣質,沒說中國人和法國人,或者日本人和意大利人,於是讓人覺得妥帖。

瓷器店兼具畫廊,女主人有平仄起伏的英式語音,指點掌故時卻有老住戶的風範。街對面是同樣大小門臉的糖果店、老樣式的服飾店、裁縫店,全然不同都市,卻能想見一個最初匯集歐亞于此的聚居地的生長。我們跨過去馬路,街對面有清倉的鞋店。樣式再新,于我而言,在這樣的店子里也顯得土氣,而且出奇的便宜(真正的折扣,原價的三分之一再一半)。經安解釋,這些女士高跟鞋來自歐陸兩國,做工誠懇精良,用老式的機器、傳統的縫製。我們付了錢,他堅持讓我拿下三雙,於是為我付了一雙,我兩雙。他比我要激動,雖然這買賣于我也是頭一遭。他習慣了小作坊小店面,於是可以辨識出小作坊小店面的價廉物美。我便順著他的興奮採摘一個於是于我也快樂的果實。

我們走向車站,鐵軌前一起朗讀我倆都沒有去過的伊斯坦布爾。此時四處靜寂,“瓦爾登湖”已經拋在腦後,湖面樹影湖底樹葉卻總在眼前。這裡有梭羅街、但總不至於總要讓自己活在梭羅、艾默生保護之下的。一代一代都在變,一代一代援據的東西也在悄悄的變,越變,一個傳統就越製造和顯現。這個傳統讓人闡釋那些販賣來的優良的皮鞋,讓我們所幸可以不記品牌和名頭,只用如此稱頌:兩雙豔麗的意大利牌,一雙結實的德國牌。不知道梭羅走進小樹林的時候,穿的是大西洋對岸哪裡製造來的鞋子。

於是,在鐵軌前坐下等火車之前,我們都沒有忘了興奮地再次打開白色盒子偷偷看,兩雙豔麗的意大利牌,一雙結實的德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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躍躍欲試

這樣的讀書、強烈思考的生活,為甚麼會那麼容易的讓自己的思維和一個我們建造出來的“西方方式”靠攏?積極思考已經是一種不可能自己停止下來的活動,如同實驗科學、如同資本主義。

在這個過程中,我在不斷鑄造一個思考中的自我,一個和自己對話,給自己興奮點,不斷推向概念和文字之極致的自我。而這輛自我鑄造的機制,是中國古文獻中沒有的,清晰可辨的是,這個自我,是柏拉圖岩洞中人影的實體。這兩種誰都沒有錯。有趣的是,我越這樣實踐,越這樣獲得安全感和快樂,這種“方式”就越真實,就越成為不可動搖的真理。(所以尼采要把根埋在蘇格拉底那裡,但是尼采並沒有看到這個柏拉圖至高實體可能給這些以積極思考為業的人帶來的快樂)

尼采所描述的痛苦不是一直常在,更不是一個對所有人都存在的結果。這半年的意義在於,我開始嘗試自己的機制。一個自我在思考、判斷、分析,另一個自我在主動和積極地做相反的事情--不reason,不用抽象和結構性概念,而用身體,用感官,用節奏,用愛情。一個自我是康德,另一個自我在實踐晚期海德格爾。我不是尼采的超人,我是一個努力給自己尋找出口和快樂的個體。我並不自稱自己擁有一個想像中的東方思維的楔子支撐我(沒有這樣一個楔子),但是對這個楔子的想像,卻可以幫助我獲得一個尼采認為被蘇格拉底埋葬掉了的意義。

這輛個自我在哪裡連接?如何影響對方,是一個有趣和值得觀察的問題,更是一個可以用來思考思想史和社會經驗關係之演進的嘗試。而在我自己身上,我驚異地發現,當一個自我越快樂,另一個我就越發躍躍欲試的、搭建一座又文字和概念建造的世界;反之,更是亦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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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身邊的詩人們

在我還用稿紙寫作文的時候,我有很多很多希望被閱讀的心思。我希望當眾朗讀我的文章,面對班級。於是,在每一個週日晚上,我在我的房間里,不停地寫。這些情景現在還依舊會出現。

我做到了,我讀,老師們讀,上課時,放學后,一次一次,面對所有的同學。我聽到別人朗讀,我的家人,我的房屋,我園子里的一棵樹,我聽到的是自己喘息,還有同學們的輕輕的歎息。時間停止一般。

昨夜熄了燈,黑暗中,安問我,我們為甚麼需要散文和小說的敘事。如果都可以用詩歌來表達一種凝結的情感,我們為甚麼還需要散文敘事來稀釋情感。我開始搜尋大腦,開始習慣性得用歷史化來降低討論的難度,但是他打斷了我進入文學史和思想史的企圖。於是那些自己過去還在用稿紙寫作文的那些日子就出現在眼前。

他把他的希臘之行都濃縮在一首關於尤利希斯對時間的提問的詩里。我則把印度和日本都裝在了我鏡頭和敘事的形跡里。在這樣做的時候,我們各自朝向甚麼,為甚麼會有這樣不同的情感的體式?

我想起爸爸,想起他的詩,他說文句需要呼吸;我想起他的散文,因為對敘事方式的思考,他把意象本身變成了容許情緒輕微蔓延開去的空間。想了很久之後,我對安說,這是兩種相互不能缺少的情感,但是它們並不是同一個事物的兩個程度,它們無法取代對方。就像哈代和博而赫斯站在兩端,它們不會成為彼此。世上怎麼都會有這兩類人和情感,誰也不比誰更真實。北宋南宋吵翻天,蘇軾借《論語》中一句“詞達而已”而闡明文即是道,朱子則秉持《左傳》中一句嚴格的“言之無物,行而不遠”而視蘇家父子之說為壞人心術的毒藥。這兩種思路,有著各自真實意義的深遠。只是詩歌更加能夠容許“詞達”就夠,敘事自然會有要包住形跡的要求。

那麼更重要的問題是,我們該如何審視那些沈溺于“詞達而已”的詩,和那些糾結于“物之遠近”的敘事?木心說“如果愛一個世界就有寫不完的詩,那麼並沒有這樣一個世界。”我將其改動, “如果愛一個世界就有寫不完的詩,那麼並沒有這樣一種愛。”如果詩人不愛,那麼就沒有詩。但是愛太多,也沒有詩。偉大的詩,不只是情感牽著你的手,不是“賦”和“比”而已,要“興”才可。“興”的好壞,來于思想。於是,詞達不達,行的遠不遠,都在這個節骨眼上。

“達”和“遠近”本應該是文化的概念,這意味他們受限於傳統和語言的不同,也許只是中國思想里的子話題。朱子說詞科壞了心術,道學家的恐懼可以同情地聯想到中文的表意中讓人驚恐的自由,蘇軾因此可以用“詞達”就“而已”來涵蓋“物之妙”。西方詩歌與敘事文體的爭論自然有自己的脈絡,但卻有可比對之處。19世紀的浪漫主義詩人們用情感把自然鎖在了自己慾望所“達”的“詞”里,一個在世俗化軌道上繼承了拯救意識的情感而被神聖化了化的自然,因此就顯得似乎無比真實溫暖和確切。

可是在我看來,這兩種氣力都是不夠的。思想,不單純因為努力去投射和綑綁“物”來反饋自身而獲得美感,與物的間隔,使它有了能夠控制情感脈搏的結構,而正是這樣的結構的合法性給人以美感。這個合法性從何而來?它提示我借用康德的認知先驗形式的概念,一個人類共享的結構。雖然,這個先驗形式讓後來的哲學家們苦苦闡釋、並且在根本上造成了社會學家、心理學家、人類學家的出現。可是今天,這些不同來路的人,誰也說不清楚那是甚麼。在這個意義上,偉大的詩和敘事,卻可以成功地用文字去抵達這個思想的美感得以成立的先驗形式,體驗著它的存在,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們,是那樣的寶貴。

因此,思想之美的不同形式,我對安說,讓詩和敘事這兩種情感的體式都充沛和長遠。這些東西讓我還在用稿紙寫作的時候就開始著魔不已,而著魔中的自己,那時卻並不知曉。

那些同樣著魔于此的人,心理清楚,隱藏在語法序列和詞彙表徵之中,有一個近乎于先驗的審美的抵達之處。經歷思想的過程是那麼的殘酷,因為文字的結果如鏡子一般坦誠,在完成的一瞬間,便已了然,若結果是蒼白和匱乏,這是“達”不了也行不遠的事實是如何也抵賴不掉的,但狼狽逃跑之後,不能忘記再回來,

Grant me a soul to which dullness is naught,
knowing no complaint, grumble or sigh,
and do not permit me to give too much thought
to that domineering creature called the “I.”

摩爾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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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面孔是一面鏡子


origin是一家經營脂粉的店面,如其他的脂粉店一樣,女人們走進去,判斷力被澆滅。這個有趣的過程和之後的原因值得細想,情感的物化,建造一個儀式般的力量。她觸摸一罐高過頭頂的香精如領聖餐,鼓動你帶著十分的美好去嗅一勺浴鹽。

角落的口紅展櫃前,一個踮著腳尖十岁大小的金髮女孩,左手端著鏡子,微微瞇著眼睛。右手手指在一盤子紅色上跳躍。鏡子一定喜歡她,任由她端詳。嘴唇微合,飽和的紅,蓬鬆的卷髮,一個完美的45度側面,從顴骨到下巴,鏡子说,”你是完美的。” 但她似乎并不在乎要一个答案,始終始終端詳者自己。很多個似乎已經要完成的瞬間,一遍一遍地重複。

我望着她很久,看到一種不可分解為概念的情感的過程如何充满存在的意義。嘴唇上的紅色并非外在于她和镜中自我的物質。意識着、并且不可抑制地應和着面孔的美,成為一種堅持進行的體驗身後的支撐點。這個美,似乎是關於自己如何借用著世界反觀自己、不断得到驗證之後的、每一個“此刻”下不斷迎來的震撼。一個不断地獲得滿足的、不忍停下的進程中的情感。鏡中呈現的,是一個不能建立在个体認知和外部世界分立存在的渾然一體的世界。


這大概是黑格爾想要給出的解釋。他卸掉康德努力証明的認知的祕密,拒絕認可任何例如鏡面形式的帮助認知达成的存在。認知自我,被類比成藝術的創造,被他埋進鍛造岩石成為雕像的寓言,一個期待著完成那一剎那到來的寓言。這個自我,不是鍛造的進行,不在那塊黑漆漆的材料里,而在完成的那一刻,是真理和美,隨著一個整體的自我的建造成功,而到來。於是歷史和其中經歷地每一個點滴的經驗,都是了一塊如岩石一般必須經過妥協、克服、最後才能被我們接納的材質。可是讀他的時候,我滿心的問題,眼前不斷縈繞著金髮女孩兒鏡中幼小的沈醉的臉。

他是多麼珍視這個自我的總體性的完成過程,以致於看不到在那個進行的過程里,一個一個不可重複的、充斥在我的經驗中的瞬間。“主客”鍛造的意象“斷送”了黑格爾的體系的精密,歷史因為這個總體性的結果的追求,成為一個可以抓的住拾的起的被中文翻做精神的東西。也讓黑格爾的歷史,成了大學講堂里面老師學生不得不面對,不得不深入解釋的尷尬。尼采發現,在一個主客本身就分裂的根基上、極端推演建立而來的、解釋意識之存在的整體訴求只可能坍塌,於是,他用詩的語言,開始重新建築整體。他似乎就站在那金髮女孩子的對面,直述那張沈醉的臉。然後講述那些每一個都是完成的瞬間,給它們像注入泉水一般注入儀式的美感。當雅斯貝斯不可理解地對問海德歌爾說,那個瘋狂排擠猶太人的小鬍子連智力都不足時,海說,我們不用在乎他的智力問題,只用看他那一只揮動地美麗的手。


一雙因為瞬間而獲得美感的手,如何就能取代先前那個岩石雕像鍛造之後的承擔著理想之理性光輝的完成的美?是甚麼可以足夠強大,成為支持思想和審美之道德的支力點?

我的幸運在於我生活的時代。我不需要辛苦的為自己的思考、體驗、審美,尋找這樣的一個支力點。我苦苦地想那些傳遞下來的問題,我努力地打開生活中每一個可以進入的縫隙去體驗。可是就在一個偶然的瞬間,我猛然地意識到了自己身處的時代,和因由其所允許的、可能地展轉而獲得的幸運。

昨晚,安則打開我寫給他的生日卡片,我看到了他眼角的淚光。我不敢直視。我怕看到我的淚水也在眼角徘徊。我突然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塗滿了口紅的孩子,在若干個若干個過去的神聖的瞬間,我意識著、體驗著到我的存在,我被自己無端地震撼,我沈浸在自己的目光里。因為他的面孔在那裡,是那面我一直安靜地端詳著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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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史的問題

Gordon課上,階梯教室里,我面前坐著兩個學生。一個用左手記筆記,歪歪斜斜、一筆一筆,擠滿了講稿的邊緣,看起來每一筆都垂頭喪氣的字母,竟然被他堅持連綴起來,紀錄了下來。中國人的筆記不這樣,方塊字受限於其不知不覺給與書寫者的美感與道德訴求,讓書寫的人不是自暴自棄就是自我欣賞。每一筆都加重著自我想像。(把中國字當字母寫成漫畫的,我有幸見到過一個,是我所認識的最有趣、最有天才想法的人。一個多年前的好友,我把和他上課傳的紙條當作品收藏著。)

右邊的男孩子用鋼筆畫畫,無法名狀的線條。本來打好底紋的筆記本,慢慢成為了一個擠滿了小徑的迷宮。一邊畫一邊找出口,找到一個出口以後,不忍心,就繼續加。這樣出口就給堵上了。然後,繼續找,繼續畫,最後終於成為黑漆漆的一大片。gordon說放課的時候,男孩子已經成為了爬進自己迷宮的人。半天沒出來。

迷宮的第一筆就那樣一點一點被纏繞在了最中央。M論文卷首的那句尼采箴言躍然眼前,“人們從思想的園子里面挖出來的,往往是自己埋進去的東西。” 我的問題是,若我直接面對最後的那一大片,便並無所謂,我可以不理不睬,也可以去和他一起找找出口。可是問題在於,我坐在了這樣一個地方,硬是目睹了這個變成密密麻麻的全過程。我該如何?那麼多的迷宮,就這麼樣地,都成了我的嚴重的、具有道德意義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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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i adagio

意大利的老一輩人還在使用adagio這個詞。安則說,孩子們騎車外出,石子小路上,顛顛簸簸,奶奶們會叮囑一句“vai adagio“,慢點走。

這是過去的用法了。現在的意大利年輕人已經不用他表達”行走“的意思。正如我們所了解的,它的語境,多出現在concerto的第二樂章的抬頭。中文里,我們給它一個美好而專業的名字--柔板,抑或慢板。於是,我們得以知道adagio,是通過一種曲調的樣式,一種提示感受的紋路,或者說,是一種已經通過被形塑、描摹而固定下來的、儀式般的情感。

這些可以被描摹的情感起初起伏在17世紀威尼斯、巴黎宮廷里的貴族們中閒。當Corelli開始把情緒固定在音符、和絃對話的線索,以及樂章結構劃分的標尺上時,意大利時代還沒有被德國音樂家們接管。他們都在巴赫之前。adajio就是差不多在這時,從一枚威尼斯人描述”慢慢行走“的動詞,成為第二樂章的尺度。

生日這一天到來之前,我倚在床頭,被一種莫名恐慌淹沒。Corelli的同時代人Albanoni的一段d小調雙簧管協奏曲的第二樂章從40秒鐘開始,一隻高音踩著慢板向我走來,比巴赫小提琴上的g弦更加綿長,我不可抑制地叫喊出來,似乎不能相信一個現代人的情感怎麼就可以隔著三個世紀如此唱和,那時的歐洲,哥白尼剛剛把天地掉轉,可是《純粹理性批判》里面的自我,還要再有半個多世紀的路才會走來不是麼?那些發現和絃、音階中隱藏著可以用數學解密的聽覺的和諧的人們,把情緒的符碼裝進結構,策劃著作為聽者的我的感受。他們比德國時代的到來,都要早。

安則從碟片機旁大步跨到我身邊,與我一起坐在了雪白的床單上。

我問,除了貴族們,還有誰能輕易聽到這些樂章,它們為誰而做? 在17世紀的“意大利”,安則說,音樂家還不怎麼給眾人演奏的時代里,卻有一個例外,威尼斯牧師Vivaldi,孤兒們被他組織起來,學習演奏,就在城市的廣場上。已經滿臉淚水的我趕忙說,那麼第一樂章結束,小憩一下,慢板開始的時候,孩子們從Vivaldi的眼神看到的,或許是:“現在讓我們開始,慢點走。”

這個adagio成為格式之前的”前史“、以及隨之聽到的那時的樂章,讓我欣慰。當我再次傾聽這一段,在這麼一天,似乎不再感受到有一種被規劃的震動。我聽到一個細緻的原由,一個老人們還在念叨的原由。是一些人,在我匆匆出門,時光飛轉前行之時,叮嚀于我的,“慢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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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

這裡以後當作博客的新家。不過,國內目前還不能登陸。國內的朋友們如果願意的話可以通過郵件訂閱,這也就意味著,我每更新一次,大家就要要接收電子郵件的通知騷擾;還有另一種辦法,是subscribe這個網誌的更新。(其實都覺不踏實、不妥帖。于表達者而言,信手寫、用心寫,都不能想像為“發佈”;于閱讀者而言,賞心的、誠懇的、也都似乎和送上門的無關。希望這個過程只是暫時的,于我而言,若講述時便知不能直接講述給期望聽到的人,總覺冷清。)舊家的地址留在鏈接里。新家舊家,都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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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nding points may differ, 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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