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克德小鎮三雙鞋
一年以後再來康克德。饒湖一圈,遊人如織。走路功夫,爺爺帶我去河邊釣魚的故事,爸媽兄弟帶安則一起採蘑菇的故事,都慢慢地在一個湖畔樹林的老故事里一同被講了出來。
這一次走過小鎮中心,要比上次熱鬧些,城里有復活節的氣味。房屋外時而有爬上房頂的人造大蜘蛛,時而有張牙舞爪嚇唬鄰居索要糖果的孩子的吸血鬼。城里都是中年朝上的人。城中心的灰色墓地和金色樹葉已經沒有上次和邊和來看到的綺麗。店裡店外,是來自中國大市場的人們所沒有見到的情意。天氣轉涼,毛線帽、長統靴,雨鞋。若說小鎮過去是甚麼人甚麼人的住地,我們會想到不少。梭羅自然可愛,艾默生儒雅,霍桑睿智。再多一些就有附會的嫌疑--事情是真實的,敘說的情感和媒介很有可能是附會的。我不喜用本行擅長搜尋舊日往昔(容易把自己置於附會的情感中),於是細細觀看身邊的買賣、問候、身穿蜜蜂翅膀的小丫頭,小鎮居民們圖書館的忙碌,稍稍矜持的微笑,卻是可以端詳出不少的東西。
在城中心的圖書館,我們蹲在外國語兒童書籍旁,想探探孩子們讀一些甚麼書。我們看到我孩童時他孩童時分別讀過的故事,用我孩童時的語言,用他孩童時的語言。一個中年的圖書管理員經過。安被認為法國人,我被認為日本人。我倆悻悻走開。於是開始討論開來,法國人日本人到是挺配,沒聽說過法國人和中國人,抑或是日本人和意大利人的。於是就又心安理得起來。一起稱道,小鎮圖書館的老圖書館員有看人的見識,能辨大洋兩岸的氣質,沒說中國人和法國人,或者日本人和意大利人,於是讓人覺得妥帖。
瓷器店兼具畫廊,女主人有平仄起伏的英式語音,指點掌故時卻有老住戶的風範。街對面是同樣大小門臉的糖果店、老樣式的服飾店、裁縫店,全然不同都市,卻能想見一個最初匯集歐亞于此的聚居地的生長。我們跨過去馬路,街對面有清倉的鞋店。樣式再新,于我而言,在這樣的店子里也顯得土氣,而且出奇的便宜(真正的折扣,原價的三分之一再一半)。經安解釋,這些女士高跟鞋來自歐陸兩國,做工誠懇精良,用老式的機器、傳統的縫製。我們付了錢,他堅持讓我拿下三雙,於是為我付了一雙,我兩雙。他比我要激動,雖然這買賣于我也是頭一遭。他習慣了小作坊小店面,於是可以辨識出小作坊小店面的價廉物美。我便順著他的興奮採摘一個於是于我也快樂的果實。
我們走向車站,鐵軌前一起朗讀我倆都沒有去過的伊斯坦布爾。此時四處靜寂,“瓦爾登湖”已經拋在腦後,湖面樹影湖底樹葉卻總在眼前。這裡有梭羅街、但總不至於總要讓自己活在梭羅、艾默生保護之下的。一代一代都在變,一代一代援據的東西也在悄悄的變,越變,一個傳統就越製造和顯現。這個傳統讓人闡釋那些販賣來的優良的皮鞋,讓我們所幸可以不記品牌和名頭,只用如此稱頌:兩雙豔麗的意大利牌,一雙結實的德國牌。不知道梭羅走進小樹林的時候,穿的是大西洋對岸哪裡製造來的鞋子。
於是,在鐵軌前坐下等火車之前,我們都沒有忘了興奮地再次打開白色盒子偷偷看,兩雙豔麗的意大利牌,一雙結實的德國牌。